精神探针刺入废墟下方石壁的瞬间,就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强行扎进粘稠的冻肉。极度的晦涩与排斥感顺着无形的线,倒逼回李长生的识海。四周残破的玄铁残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外部的杀机并没有因为盲甲的裂隙而停歇。

雷烬甩掉虎口震出的血水,眼角的横肉剧烈抽搐。他看着盲甲裂隙后闭目凝神的李长生,胸腔里爆出一声怒吼。

“跟老子打还敢分神?给老子死!”

灵能重锤带着撕裂空气的低啸,再次抡圆。这一次,雷烬没有管任何技巧,将高阶肉身的毁灭力悉数灌入双臂,毫无保留地砸向那道卡着死锁的微观裂隙。

不远处,赫连锋拄着断阶巨刃,本命精血透支的后遗症让他的呼吸粗重如牛。他死死盯着李长生的动作,老兵的直觉告诉他,那个半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正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,但他手里的刀却再也无法斩出第二段加速。

李长生半跪在毒水边,一动未动。

黑棺深处,红绫的残魂一阵剧烈震荡。雷烬的灵压尚未穿透盲甲,那股狂暴的物理余波已经夹杂着深渊的腐臭,直冲她本就布满裂痕的魂体。

四周暗红的虚空中,闪过无数远古战场的残肢断臂。嗜血的本能像决堤的海水,企图淹没她的理智。

为了不让自己的狂暴倒灌进李长生的识海,红绫苍白的下颌死死绷紧。她抬起右手,毫不犹豫地将半虚幻的食指塞进嘴里。

上下排牙齿猛地一合。

“咔。”

一声极轻却令人牙酸的指骨碎裂声在识海边缘响起。剧痛短暂压制了幻觉,一蓬浓郁的远古煞气顺着她的断指狂涌而出,穿过黑棺的封印,死死糊在了盲甲裂缝外。

“砰——”

重锤狠狠砸在煞气上,爆出一声沉闷的轰鸣。气浪翻卷,震飞了大片玄铁碎屑。雷烬只觉得双臂一麻,重锤竟被生生弹开半寸,虎口刚刚凝结的血口再次崩裂。

红绫在棺内闷哼一声,魂体边缘再次黯淡下去,碎裂的食指无力地垂在身侧。

防线暂时稳住。但真正的杀机,从后方阵列升起。

纪忘川站得笔挺,白手套虚按在半空,手指微顿。常年死寂的眼皮终于撩起一丝弧度。

他察觉到了。

属于商盟绝密的废矿底层逻辑中枢,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物感。有人越过了物理屏障,在触碰最底层的阵法根基。

纪忘川没有看前方发怒的雷烬,也没有斥责辛夷的无能。他只是转动手腕,按在悬浮的指令盘上,冷酷地拨动了底流结界的一根暗弦。

机制代号,痛苦共享。

废矿血泵运行百年来,吞噬了数以千万计的凡人。那些被活活抽干命元时的绝望、哀嚎、对天道的怨毒,平时都被高维代码压缩、封存,当做填补阵法缝隙的残渣。

现在,纪忘川把这个垃圾站的闸门,直接对接到了李长生的那根精神探针上。

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爆破。

只有洪流般的怨念。

轰!

老人的咳喘、女人的尖叫、婴儿被撕碎的啼哭,全被打碎成尖锐乱码,像泄洪般顺着探针强灌进李长生识海。

李长生的胸腔猛地向内一缩,喉结上下滑动,一口黑血直接顺着嘴角溢出,砸在身前的粗布衣上。

鼻腔、眼角、耳漏。

七窍同时开始往外渗血。他瞳孔里的微血管尽数崩裂,眼白被染成骇人的猩红。身体因为极致的负荷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。

“大人,盲甲的能量回路被卡死,周围的游离灵气抽不动了!”辛夷在后方满头冷汗,手里的高阶香火珠捏成了粉末,怎么也填不上那道极细的裂缝。

纪忘川看着前方七窍流血依然没有倒下的李长生,眼底的冰冷加重。

“既然环境灵气不够,就抽活人的。”

纪忘川连头都没有回,手指微弹:“断掉铁血长垣右翼的聚灵底座。把他们的护体灵压抽过来,填补结界。”

辛夷一怔,手指悬在阵盘上。抽友军的灵气去补阵,这在战场上无异于背叛。但在纪忘川那双死寂眼睛的注视下,她咽了口唾沫,立刻改写了底层指令。

右翼边缘。

十几名铁血长垣老兵正用玄铁盾死死顶着步步逼近的毒瘴。突然,他们脚下阵法节点的红光闪烁了一下,瞬间熄灭。

原本包裹着他们小腿、用于抵御腐蚀的灵压,被抽得干干净净。

“嗤——”

灰绿色的毒水毫无阻碍地漫过了他们的靴子。特制的玄铁皮靴发出牙酸的溶解声,毒气立刻渗入皮肉。

“呃啊!”

最外围的一名老兵痛呼出声,双膝一软跪倒在地,小腿的皮肉迅速发黑翻卷,露出了森白的腿骨。

旁边的佣兵一把拽住他的后领,拼命往后拖。他们转过头,不敢置信地看向后方的阵列。没有敌袭,是自己阵营的主官切断了防线供给。

“主阵……抽了我们的灵气去补那块破网?!”拽人的老兵拄着刀,手背上的青筋剧烈跳动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“草他妈的商盟,老子们在前面拿命填,他们拿我们当燃料!”另一个佣兵咬碎了牙。

周围的佣兵们没有说话,但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。沉重的寒心与怨怼,在毒水的浸泡下,迅速生根。

阵法中心。

李长生的手指抠进玄铁地砖,指甲翻卷,血肉模糊。身体因为极致的疼痛而剧烈痉挛,体表的温度正在飞速流失。

但他没有切断精神连接。

在那些嘈杂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哀嚎中,窃天体反而爆发出一种近乎变态的适应力。他没有被这股绝望压垮,而是任由痛楚在神经里疯狂游走。

痛楚,就是最好的坐标系。

他紧咬牙关,口腔里全是铁锈味。识海中,无声晶石发出尖锐的过载刮擦声,表面的光泽正快速剥落。

“解析。”他用微不可闻的喉音挤出指令。

无声晶石借助那些顺着探针涌来的痛楚,反向追踪绝望的源头。在杂乱无章的底层代码海中,仅存的一丝纯净本源化作幽芒,顺着哀嚎最密集的方向一点点摸索。

高维阻力狂暴地撕咬着他的精神防线。每一次推进,都伴随着脑神经被砂纸打磨的痛感。视野中,无数模糊的影子在挣扎,那是被榨干的矿工,是被强行拖入阵眼的凡人。

他硬生生穿透千万条废弃回路,精准抠住了那条隐藏得极深、带着微弱脉搏跳动的因果管线。

那是专门抽吸凡人命元的真实通道。

随着这条管线被李长生锁定,深渊底层的物理空间开始出现异常。

最先感知到的是脚下的震动。坚固的玄铁石壁上,突然崩裂出细密的蛛网纹理。黑色的粘稠液体从缝隙里渗出来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
一种宏大、死寂、属于远古深渊的压迫感,顺着这些裂缝缓缓溢出。

后方阵列中,两名举着法杖的商盟执法队成员手腕一软,法杖差点砸在脚面上。他们脸色煞白,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,连呼吸都变得沉重。

“底下……有什么东西在醒。”一人喃喃自语,法杖顶端的灵光开始剧烈闪烁。

外围的铁血长垣老兵们也察觉到了这股压迫。他们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,那种常年在刀尖舔血的直觉告诉他们,某种他们信奉了一辈子的东西,正在崩塌。

无声晶石的刮擦声已经变成了刺耳的尖啸。

阻力大到了极点。天道布置的高维伪装像一堵无形的铁壁,死死压住李长生的提取动作。管线上的因果锁链不断收紧,试图切断他的精神探针。

“还不够。”

李长生抬起头,七窍渗出的黑血在苍白的脸上画出骇人的轨迹。

他猛地扯断了自身的一截因果线。没有任何犹豫,他将这条属于自己的命元轨迹作为物理桥梁,强行插入大阵的枢纽齿轮中。

咔哒。

以血肉桥接。齿轮转动,硬生生顶开了伪装的最后一层铁壁。

识海中的绞杀感达到顶点,但李长生的喉咙里却滚出了一串低哑的、漏风的笑声。

“这就是你们奉若神明的恩赐?”

他抬起沾满黑血的手指,隔着盲甲,指向外面握刀陷入呆滞的赫连锋。

“听听这千万凡人被嚼碎的惨叫吧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
他掌心那团一直隐伏的窃天乱码骤然向内坍缩。紧接着,一团散发着刺鼻血腥味、不断蠕动着的猩红代码核,被他硬生生从虚空中抽了出来,死死攥在手里。

那是血泵抽吸底层凡人,甚至幼女命元的真实底层逻辑。

李长生握着那团滴血的代码,满是血丝的双眼中,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。

足以颠覆整个修仙界认知的核弹,已经上膛。